“沙沙沙——”

灰黑色的乱码护盾像一把撑开的巨伞,死死顶在天外天焦黑的土地上。

那层薄膜在无孔不入的高维声波冲刷下,发出的声音就像被无数把生锈的铁锉来回刮擦。边缘处,灰白色的粉尘不断剥落,还没等落到地上,就被无形的音浪碾得连渣都不剩。

李长生站在伞下,双脚像是钉死在阵眼上。他胸口那块蓝色高维基石正透着危险的过载红光,刚踏入十七阶的造物气息被他毫无保留地压榨出来,化作死死撑住伞骨的支撑力。这种纯被动的防御消耗巨大,压迫感如附骨之疽。

隔着那面暗红色、不断蠕动的血肉结界,活体巡防营校尉端木枭站在后方。

前哨统领厉镇渊连灰都没剩下的画面,还在他脑子里来回播放。那股不讲理的降维抹杀,让他连踏出无敌护盾一步的勇气都没有。但他很清楚,远方众神殿的轩辕大人正盯着这里。要是让这群下界异端在结界前站稳脚跟,自己连当活体电池的资格都没有。

端木枭抬起手,手指搭在肩甲上那块微缩扩音阵法的阵盘上。

“死守不退是吧?”他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,用力一扭阵盘。

咔。

频率变了。原本结界外壳因遭受物理撞击而爆发的杂乱惨叫,被阵法强行捏合、重组,顺着扩音阵列喷涌而出时,竟带上了一种诡异的音律。听起来,就像是成千上万人正用最虔诚的声带,撕裂喉咙在赞美旧神的仁慈。

“听听这动静。”端木枭看着前方被压得死死的灰黑色护盾,指尖在阵盘上又敲了两下,“这才叫规矩。下界蝼蚁面对神权时,就该是这种音色。”

在这神圣却扭曲的变调乐章下,防线最外围率先崩溃了。

前锋那几千具在上一轮物理试探中受损的蛊尸,本就处在底层逻辑报废的边缘。当这股夹杂着高维精神污染的波段扫过时,它们漆黑的眼窝瞬间充血,干瘪肌肤上的尸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亮。

高压下的精神毒素顺着它们残缺的神经节点倒灌,逆向同化毫无征兆地爆发。

一只掉了半边下巴的蛊尸突然顿住,随后猛地拧转僵硬的脖颈。锋利的指甲直接捅进旁边同伴的胸腔,用力一扯,暗绿色的黑血喷了一地。

这只是个开始。像是被某种恶毒的信号串联,数千具蛊尸齐齐发出漏风的低吼,调转方向,朝着本阵的活人修士反扑过来。距离最近的几名凡尘散修被腥风扑面,吓得连连后退,一屁股跌坐在地。

凤舞瑶站在乱码伞边缘,赤着的双足硬生生在焦土上踩出两条凹痕。

她手腕上的伴生蛊发出剧烈的痉挛,红铃猛烈摇晃,刺骨的寒意顺着因果锁链直冲脑门。她很清楚,一旦这几千只怪物的疯狂顺着因果线烧过来,自己会在半息之内被烧成白痴。

她咬着牙,没有片刻犹豫,右手尖锐的指甲猛地刺进左手掌心,狠狠一拉,划出两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

“毒障,断!”

嗓音沙哑,透着股不计后果的冷血。

凤舞瑶指尖带血,猛地向外一甩。

就在几千具失控蛊尸即将咬住凡尘修士喉咙的刹那,它们体内潜伏最深的南疆剧毒被强行引爆。

密集的闷响连成一片。那些怪物根本来不及做出下一个动作,躯干就在剧毒的腐蚀下急速崩塌,化作一滩滩沸腾的暗绿色血肉毒障。毒水在地上汇聚成一堵半丈高的酸液墙,散发着刺鼻的焦臭,死死堵住了结界与本阵之间的物理通路。

大军前锋彻底折损。残存的几百名凡尘修士躲在毒障后,脸色惨白地挤在一起,冷汗湿透了后背。

凤舞瑶咽下喉间涌上来的腥甜,眼底因为反噬爬满了细密的血丝。她胸口剧烈起伏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起。死盯着那道毒障,她转身就要往阵列外冲。

“我再去提一万具上来,我倒要看看这破墙能吃多少肉——”

一只毫无温度的手从侧面伸来,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膀。

李长生站在她身侧。

头顶是不断剥落飞灰的乱码伞,摩擦的尖锐声几乎要刺破耳膜。他脸色苍白,但眼神像一口结了冰的枯井,连半点波澜都找不出。

“堵上耳朵!”李长生的声音压得极低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过。

凤舞瑶猛地回头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豹:“被这么压着迟早是个死!我还有蛊,我能换掉他们——”

“我说了,堵上耳朵。”

李长生的手没有松开,反倒加重了力道。手指生硬地嵌进凤舞瑶肩头的皮肉里,将她硬生生往下压了半寸。

“哪怕流干血,也绝不拿同伴去填这无底洞。”李长生直视她的眼睛,语气里没有悲愤,只有算计到骨子里的冷硬,“这东西的胃口根本没有上限,你扔再多肉进去,也不过是帮它拉高运转的频率。闭嘴,退回来。”

凤舞瑶胸口起伏,死死盯着李长生那双透着乱码残像的眼睛。她在那双眼睛深处,没有看到退缩,只看到绝对冰冷的解析。那视线越过了结界表面的血肉,正顺着声波的源头,向着更深处的阵法结构缝隙里钻。

对视了足足三秒,她紧咬后槽牙,硬生生把那股病态的杀意压了下去,不甘地后退了半步。

大军彻底收缩防线。

所有人蜷缩在直径不到二十丈的乱码伞下,默默消化着前锋折损的代价。外面是铺天盖地的变调赞美诗,里面是死一般的压抑。每一个凡尘修士都听从指令死死捂住耳朵,即便如此,鼻腔里依然不停地往外渗着血丝。士气跌落到了谷底,甚至连呼吸声都带着颤音。

活体结界后方,端木枭看着那龟缩成一团的防线,笑声愈发猖狂。

“这就软了?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硬骨头。”

他伸手从后腰处抽出一根带倒刺的暗红长鞭。粗糙的鞭刃上,还挂着不知是谁干涸的碎肉。

“力度还不够啊,我的信徒们。”端木枭捏着鞭柄,手腕猛地一抖,语气里满是邀功的迫切。

长鞭带起尖锐的破风声,狠狠抽在身旁那几排悬吊着的活体电池上。生锈的倒刺轻而易举地撕开了飞升者干瘪的皮肉,带出一长串暗红色的血珠。

那些连眼皮都睁不开的活体电池,身体本能地剧烈弓起。新的、更纯粹的痛苦波段被强行榨取出来,毫无保留地灌入微缩扩音阵法。端木枭只顾着通过榨取活人来邀功,却根本没有察觉到,这种粗暴拔高频率的举动,正在剧烈损耗扩音阵法下方的物理硬件寿命。

空气在这一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褶皱。

声波的频率再度拔高。之前的赞美诗变成了刺耳的哨音,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钢针,狠狠扎在乱码伞上。伞盖边缘剥落灰白粉尘的速度陡然加快,表面甚至浮现出极其细微的龟裂纹理。

在这张单向屠杀的音波网下,压迫感让人窒息。

大军最外缘,陆长庚整个人像烂泥一样趴在地上。他双手死死捂着耳朵,但那高频的尖啸依然顺着骨骼缝隙往脑子里钻。他的眼角、鼻孔,都在缓慢地往外淌着黑血,整张脸扭曲得像被揉烂的纸。

他觉得自己脑浆都快被摇匀了。厄运体质引发的严重生理不适,让他连最基本的方向感都彻底丧失。

一颗从前线崩飞的碎石顺着乱码伞的缝隙砸进来,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他的后背。

这一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陆长庚疼得一激灵,整个人像受惊的虫子一样向前蹿了出去。他连滚带爬,手脚并用,在一片混乱中满地乱窜,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。

左躲右闪间,他脚下一滑,踩中了一滩黏腻的焦土泥水,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,顺着一道倾斜的地缝直直滑了下去。

“扑通。”

陆长庚重重摔进了一个只有半人高、堆满残渣的地坑里。

这里是天路边缘某个废弃阵脚的残骸区,上方横竖卡着几块粗糙的绝缘废矿石,恰好挡住了外部的视线。

他刚要哀嚎,却突然愣住了。

那股快要把他逼疯的高频哨音,在这里竟然变得极其沉闷,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铁板。连一直锁定在所有人头顶的那种令人作呕的精神压制,也意外地脱了钩。

他趴在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残渣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彻底脱离了端木枭的视线锁定。